《焚書之書》導讀:焚書的地方,到頭來也會燒人 ◎謝志偉   

《焚書之書》導讀  焚書的地方,到頭來也燒人

東吳大學德文系教授 •謝志偉 

這是一本試圖為那些在七十多年前被納粹政權焚燒、禁止出版或閱讀的書籍及其被迫害與追捕的作者們「逆轉勝」為焚而不毀所寫的一本書。之所以名之為「逆轉勝」,是因為納粹此舉不管於其時或於戰後的確造成大部分的受害者本人和其作品從此為人們所遺忘,以致除了絕跡於德語文學史外,多人甚至不知所終。但是,透過消滅造成遺忘,這不正是納粹政權的原始目的?這不正是東西方所有獨裁者和專制政權的愚民政策加恐怖手段之一環?緣於此,本書作者費盡心血,搜尋、整理那些早已不見青史的書籍和久已無人協尋的作者之下落,除了為其流亡生涯補遺解憾以重見天日外,進而深度耙梳資料,以3D的方式呈現了事件當時的社會肌理、個人脈絡和政權密網之間的關係,藉以透析出這場人類史上驚駭程度無與倫比的災難之恐怖和荒謬。當吾人從兩位相知相惜的猶太裔奧地利頂尖作家褚威格(Stefan Zweig, 1881-1942)和羅德(Joseph Roth, 1894-1939)流亡異域時的書信和對話裡,讀到兩人如何因為不能發表作品先在充滿鬥志和懷憂喪志之間徘徊,繼而在揪心扯腸及失魂落魄之間掙扎,終而後者病死於法國,前者自殺於巴西的結局時,縱是鐵石心腸者,亦不能不掩卷三嘆!

當然,被納粹列入焚書和禁書及追捕的黑名單上的文人不乏文藝、學界的大家,如心理學大師佛洛依德(Sigmund Freud)、1929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湯瑪斯•曼(Thomas Mann)或享譽全球的愛因斯坦(Albert Einstein)等都先後入列,而本書亦非第一本處理納粹焚書罪行的著作,但它是第一本把其中許多「小咖」作家的本人和其被禁作品列為追蹤和評論重點的書籍。這本書裡寫有斯時鼓舞人心的光明面,但也記有私心自用的陰暗面,有些人被禁得心安理得,有些人則被禁得莫名其妙。有女記者如瑪莉亞•萊德勒(Maria Leitner, 1892-1941)在逃過納粹的追捕後,又在1938年從美國來到海涅(Heinrich Heine, 1797-1856)的故鄉杜塞多夫(Dusseldorf),冒著生命危險在

市立圖書館尋問海涅文墨陳列室是否安好,看他的書籍是否真已被如數銷毀。不幸,也有曾任職圖書館的歷史學博士如沃夫岡•赫曼(Dr. Wolfgang Hermann, 1904-1945)向右派極端份子提供焚書黑名單。此外,本書作者也坦言,就其觀點來看,有些被禁的書籍亦不見得具有高度文學價值。不過,黑格爾的名言「凡存在必合理」其實指的是

「凡事會出現,必有其邏輯」,以這句話來看納粹焚書行,這些「莫名其妙」的反智與偏狹正是納粹可怖與可厭之處。讀此書,觀其史,吾人細思咀嚼本書之餘,當從受害作家的流亡生涯及其寫作的字裡行間中試著想像,為何納粹慣常以各種「黨國大型活動」所營造出的「『數大』便是『美』」的攝人氣氛竟能一時蓋過「數『大便』是『美』」的驚人假象:巨幅國旗或黨旗、劃一的髮型、制服和步伐、齊一撼人的標語和口號,領袖崇拜到接近神話的儀式等等,最後炮製出單向度的思維和冷血的行動──國家暴力「美學」於焉成型也。台灣人,這些讀來熟悉嗎?德意志民族兩百年的「教養」努力卻終止於「焚書的地方,到頭來也會燒人」這句文學裡的一語成懺,寧不令人不寒而慄?

「焚書的地方,到頭來也會燒人」,這句話語出德國十九世紀文豪海涅於1823年首演的悲劇《阿爾曼首爾》(Almansor)裡一位回教徒的口中,而其時代背景設定在十五世紀末。劇中一位基督教主教所率領的騎士佔領了當時由回教徒所居住的格拉那達(Granada,今日西班牙南部,隔海遙對北非)的土地並在市集上將《古蘭經》當眾

丟進熊熊烈焰的火柴堆裡,而一位奮戰不懈的回教徒針對此事就說了「那只是前戲而已,焚書的地方,到頭來也會燒人」這句話。在該劇中被基督徒驅趕和羞辱的,除了回

教徒之外,還有猶太人。首演當晚,由於觀眾席裡抗議的噓聲不斷,腳踱地板的聲音幾乎蓋過演員的台詞,演出不得不未完先斷。出身杜塞多夫猶太家庭的海涅創作此劇可說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嚐盡身為猶太人的苦頭。兩年後,18255月,海涅在哥廷根大學通過法學博士考,一個月後,他隨即從猶太教轉信基督教,名字也從Harry Heine改為Heinrich Heine,目的無非是希望能因此提高獲得公職或教職的機會,──或者,更確切地說,至少不要因為「猶太人」的關係而降低、甚至失去錄取的可能性。轉教一事,海涅親友多不能諒解,吾人卻不應視之為機會主義者,相反地,此事正點出了其時猶太人之艱困處境。然而,不論如何,海涅之後的遭遇在在證明了,他低估了當時的基督教社會對猶太人的歧視,乃至於仇恨。

不過,只有「當時」?在海涅之前,就有德國啟蒙文學大儒雷辛(Gotthold Ephraim Lessing1729–1781)以《智者拿坦》(1779)戲裡難分彼此的三只戒指來隱喻基

督教、猶太教和回教三者間之平等的無分軒輊,他甚至將劇中三者的代表性人物織入先天及後天的親情網絡裡,來藉以凸顯「本者」對「他者」之「寬容」的神聖及必要性。不過,實情為何?劇中的猶太智者拿坦正是現實生活裡雷辛的摯友──那位屢因「猶太身分」而不時被擾的哲學大家孟德爾松(Moses Mendelssohn, 1729-1786)。儘管孟氏盛名在外,普魯士的國王斐特列大帝(亦稱二世)卻拒簽普魯士學術研究院(相當我今之中研院)延請他納入哲學組的提案,原因無他:孟氏是猶太人。

早已是知名學者的孟德爾松交往的人不乏上層社會人物,這些卻也依舊改變不了他是猶太人的事實。他的小孩們就曾沮喪到極點地問他,「爸爸,為什麼街上那些人要對我們辱罵?為什麼他們還拿石頭丟我們?我們有做錯什麼事嗎?他們邊追我還邊罵我:猶太人!『猶太人』是羞辱人的話嗎?」。1好,這是在海涅之前,在海涅之後呢?讓我們看看下面這些話:

1873年剛進入大學時,我感到極大的失望,尤其發現因為我是一個猶太人,大家都期望我感到自卑,或感到自己是不屬於他們的外國人。我斷然地拒絕去做他們期望的第一件事。我永遠不能瞭解為什麼我得為我的祖先感到羞恥。2

講這幾句語帶感傷與不解的話的人,4歲時就隨父母搬到維也納,其時已經17歲,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63年後過80歲生日時(1936年),由1929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湯瑪斯•曼代表羅曼•羅蘭、史蒂芬•褚威格及維吉尼亞•吳爾夫等191名作家、藝術家將集體署名之感佩狀面交給他們所敬愛的人──雙親皆為猶太人、妻子亦為猶太人的佛洛依德(Sigmund Freud,1856-19393。而儘管享此尊榮,三年後佛洛依德在與世長辭前不久所說的一句話依舊不離「被隔絕」和「漂流」的意象:他說他的世界是「一個痛楚的小島漂浮在一片冷漠的海洋上」(237)。內在痛楚,外在漂浮和四周的冷漠,似乎相當程度地道出猶太人的處境,雖然,這句話是在病中所說,不必然意指整個猶太民族,但是我們也不能忽視他去世前一年因身為猶太人之故而被納粹驅趕出奧國,逃往英國後,因癌症復發而客死倫敦的事實。

其實,佛洛依德小時候就已經得知他父親曾因為是猶太人而受到屈辱的事。在一次散步的路上,他父親告訴當時年約1012歲的兒子,他曾在家鄉(在今之捷克,時屬奧國)被人從人行道上趕下來的遭遇:

當時我還年輕,那天是星期六,我穿的漂漂亮亮地散步去,還戴著頂新皮帽。結果一個基督徒一巴掌把我的帽子打掉在爛泥巴裡,還對著我吼說:「猶太人,給我從人行道上下來!」4

佛洛依德問他父親如何反應時,答案很令他失望:『我就下到馬路上,然後把帽子撿起來。』(208)佛洛伊德當時心裡想:「這樣的反應實在不像一個牽著我小手的強人所應有的反應。」(208

從孟德爾松經海涅到佛洛依德,從哲學、文學到心理學,每一個都是著作不輟的大家,德意志民族的文化遺產少了他們,不知要遜色多少。然而,一個自豪為「詩人與思想家之國度」的強盛民族,卻在1933510日,距希特勒出任德國總理還不到四個月(1933130),從入夜到午夜過後,以帝國首都柏林為主要舞台的焚書行動同時在全德境內其他21個城市進行了。而令人震撼的是,主其事者、跑腿和囉嘍們幾乎都是以國家主義信仰者居多的大學生和部分教授為主!當然納粹政府和黨部在後面撐腰或直接、間接攜手合作者也不在少數,至於惡名昭彰的宣傳部長戈培爾(Joseph Goebbels, 1897-1945)更是海德堡大學的德國文學博士(確定納粹戰敗後,偕妻雙雙自殺,死前先毒死六名親生小孩,五女一男,最大12歲,最小才4歲!)。其實早在是年三月時,焚書行徑就已出現了,510日過後,行動也持續到當年10月,總計在70個城市裡,進行了93場的焚書活動。目標就是那些「非屬德意志精神的書」,因此話分兩頭:不僅猶太人寫的書籍被燒,也包括左派(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者)及對納粹政權批評的非猶太裔德人,1929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湯瑪斯•曼(Thomas Mann,)和其兄亨利希•曼(Heinrich Mann)等人,甚至譯成德文的外國作者如吾人所熟悉的海明威、傑克•倫敦、高爾基、紀德也都入列。被禁書或不認同納粹政權,但沒離開德國者,則在國內進行「內心移民」,精神上也沒好過多少,極富盛名的克斯特訥(Erich Kastner)就將之比喻為「彷如行屍走肉」。

當代文人,其中凡猶太裔者幾無例外地紛紛被逼離境(如艾因斯坦),逃避不及者就被關進集中營,沒死在裡面,出來後也多病魔纏身或終生殘疾或傷重不治。而僥倖一時逃離納粹魔爪者,卻不堪異域孤寂而自殺者也不在少數,其中以瓦特•班傑明(Walter Benjamin)最為有名。至此,海涅的「焚書的地方,到頭來也會燒人」那句話不幸應驗,遍及歐洲各地數百萬的猶太人被送進集中營謀殺掉,其中以瓦斯毒氣殺死後,燒毀屍體者佔一大部分,泯滅人性、駭人聽聞到無可復加的地步。歌德和康德的民族,竟殘忍至此,到底何以致此?1983年德國Suhrkamp出版社出了一本彙整了1933510日前、中及其後各個當代被迫害的文人之文章的書,一方面呈現了時人預見希特勒將帶來浩劫的警語和納粹12年期間,其國內外文人的評論和感言及戰後憶及往事之欷噓,讀了真真叫人有「往事並不如煙」之感!

猶太人被歧視當然非自納粹始,他們被驅逐、被掠奪、被屠殺,甚至可遠溯至羅馬時代,5吾人讀讀眾所皆知的《威尼斯商人》一劇裡專放高利貸的猶太富翁夏洛克(Shylock,要是我來譯的話,按照劇情發展,我就把它翻成「嚇弱客」6),就約略可知猶太人在基督教世界裡是如何被定位的。對照於劇中借錢給人不收分文利息的基督徒,夏洛克就成了猥瑣不堪、貪得無厭的猶太民族代表,前者大可在交易所裡公然辱罵夏洛克是「盤剝取利⋯⋯異教徒,殺人的狗」,還把「唾沫吐在」他的「猶太袍上」,而夏洛克僅能「忍氣吞聲,聳聳肩」,沒有爭辯,「因為忍受迫害」本來就是他們「民族的特色」。7在他的僕人的眼中,夏洛克雖然「有的是錢」,但是另一個基督徒卻「有的是上帝的恩惠」。8

猶太人認為他們是上帝的選民,但是從漢字來看,「猶太」的「猶」恐怕就佔不了便宜,蓋「猶」左邊一個「犬」字,右邊一個「酋」字,就中文來看,前者明指「非人」,後者顯屬「化外」,相當程度地呈現了這個流浪了兩千年的民族在世界上,尤其近幾個世紀以來直到1948年以色列建國前在歐洲所遭受的命運。當然,中國人並沒有任何理由要惡意地將拉丁文裡的”Iudaeus”或希臘文裡的”Ioudaios”譯成「猶太」9以達歧視之目的。而據稱,「猶太」一詞的始作俑者說巧不巧正是個中文譯名為郭實臘的德國傳教士於十九世紀的三○年代在中國開始使用的,10其用「反犬旁的『猶』字,顯然具有侮辱性,反映了部分德國『反猶』、『排猶』的傳統」,之前早於宋元就有音譯的指稱如「如德亞」、「如達」、「祝虎」、「祝乎德」11或更早的「珠赫」、「石忽」12、或是「朮忽」、「竹忽」、「主吾」13,基本上都是較為平實的”Jew“的音譯14。不過,與其說是當時唯獨德國人反猶,倒不如說是,當時的歐洲人普遍反猶,而與其說「當

時」,就猶太民族來看,他們在歐洲的命運從來就沒真正改變過。

現實生活堛熊S太命運如此,文學裡如何呢?卡夫卡小說《城堡》堛K.是土地測量員,是外來者,說是被請來的,卻被視為不速之客,他在這本小說堛滲S色就是「走」、永遠達不到目的的四處行走,但卻只有越走越久,並未越走越近,15差點連旅館都沒得住。而《蛻變》堛熙徆U鉤•散沙(Gregor Samsa)蛻變後的特徵就是發言能力少了,爬行的腳隻卻多了,他/它在屋裡近乎歇斯底里地上下爬行,最後則被自己的父親打死。至於《審判》堛K.更是從頭到尾盲目又倉皇地奔波於「司法」的迷宮裡,直到最後被執行死刑,一刀刺進心裡。16

處處為家,卻又到處抓瞎,事事張羅,卻又世代漂泊,不管禱告上帝還是拜佛燒香,就算在家鄉還是不免也遭殃,因此之故,尋常伴隨「旅遊」或「浪遊」的浪漫意涵用在猶太民族就不適合。雷貝嘉•索爾尼(Rebecca Solnit)在她的《浪遊之歌:走路的歷史》裡無論是引用前人之言論──從古希臘賢哲到當代人物──或描述自己的心情,幾乎通篇都是在歌頌和讚美「散步、走路和漫遊」的正面和積極意義,唯獨短短幾行提到猶太人時,卻沒能有好訊息:「傳說中,猶太人被處罰要流浪到世界末日為止,因為猶太人侮辱被押赴十字架刑場的耶穌,流浪的猶太人的說法暗示歐洲基督徒平常對流浪和猶太人採負面的看法」。17

「流浪」係無家可歸或有家歸不得,與散步、旅遊或漫遊等既愜意又休閒,遑論且都有目的可達或有原點可返,實難相提並論。「流浪」兩字就這樣伴隨了猶太民族幾千年,眾所皆知,最遠還曾流浪到中國河南的開封。而開封猶太人的諸多宗教名稱裡,其中一個就叫「一賜樂業」,18毫無疑問,就是以色列(Israel19的古早漢譯音,對比於集體的流離失所,「一賜樂業」既是對理想未來的期許,但不也是對過往「安居樂業」之不可能的嘲諷?

被視為是外來者、帶菌的入侵者,如果我們從「文學裡的疾疫」這個主題來讀喬依斯的《尤利西斯》,就可讀到猶太人被污名為類似「散播細菌的鴿子」之命運。文學裡的疾疫多以人類為受害者(個別的如肺癆,集體的如霍亂)或至少是人畜共生的病原(如黑死病),鮮少出現純以畜生為傳染或受害對象的疾病,《尤利西斯》裡多處出現的口蹄疫是一例外。那麼,它在這本劃時代的小說裡是否也有隱喻的成分?答案是「有的」。不過,被感染的是牛而非豬。20

極端反猶太人的小學校長戴汐在小說21開始沒多久,就打了一封信,請代課老師斯蒂汾交報社刊登,內容即是當時正流行愛爾蘭的「口蹄疫問題」(上,115頁)。戴汐的主要看法就是,口蹄疫是可控制、可治療的。他要呼籲官方及民間重視此問題,聲稱他可提供奧地利來的疫苗配方,並提醒人們:「下次再鬧牛瘟,他們就要對愛爾蘭牛實行禁運了。」(上,115頁)接著話鋒一轉,他把一切歸罪於猶太人:

周圍盡是/⋯⋯/陰謀詭計,盡是/⋯⋯/後門勢力/⋯⋯/,英國是落在猶太人手裡了。進了所有最高級的地方:金融界、新聞界。一個國家有了他們,準是衰敗無疑。不論什麼地方,只要猶太人成了群,他們就能把國家的元氣吞掉。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注意,問題越來越嚴重。情況再明白不過了,猶太商人已經在下毒手了。古老的英國快完了。(上,116,117)。

這樣的上下文透露出,在戴汐的潛意識裡,猶太人就像一群染上口蹄疫的牲畜一樣,他們只會傳染和破壞(把國家的元氣吞掉),誰沾上了就倒楣。所不同的是,他認為,愛爾蘭的口蹄疫仍有救,而猶太人則無藥可治。是以,末了他還說了一個惡毒的玩笑,強調愛爾蘭人自認為很光榮,是唯一沒有迫害過猶太人的民族,「因為愛爾蘭從來沒有放他們進來過」(上,122),──就像別人可能對感染口蹄疫的愛爾蘭牛採取禁運的措施一樣,他也認為應該對猶太人施行禁運。

這段藉口蹄疫事件點出的都柏林反猶太氣氛是極富深刻意涵的,因為接著在第二部要出場的本書男主角利奧波爾德•布盧姆就是祖籍匈牙利的猶太人(誰能不想到Hungarian goulash=匈牙利牛肉?!)而這一早上,布盧姆的行程就和牛羊等牲畜有好幾次的交集。首先,他在肉店裡想起冬天可到農場休養:「那些日子早上在牛市,牲口在圍欄內哞哞地叫。」(上,166)而稍後,他去參加一個葬禮時,路上又碰到一群打了烙印的牛(帶著大衛王之六角星的猶太人?這些牛還被特別聲明是「外遷戶」的──出埃及記?)然後他想起來:「明天就是屠宰日。」(上,243)口蹄疫、牛、葬禮、屠宰日這些詞組就是布盧姆1904616的部分烙印。等到布盧姆進入巴尼•基爾南酒店後,在場的還會有個剛採訪牧牛貿易業的口蹄疫會議的記者「約」以及名叫「市民」的愛爾蘭獨立運動基本教義派者。就在這家酒店裡,三個人的話題漸漸繞到「口蹄疫」的問題上來了,最後,口蹄疫又和民族運動扯上關係了,如下是酒店裡引述英國國會裡議員質詢首相的對話(上,689690):

考•科納克爾先生(按:議員):「我是否可以請問閣下,政府是否已下指示,這批畜牲即使並無醫學材料證明其確有病態,亦將全部屠宰?」

奧爾弗士先生(按:首相):「/⋯⋯/對於尊敬的議員所提出問題的回答是肯定的。」

接著對話從口蹄疫處理措施轉到愛爾蘭獨立運動者的問題上了,另一位議員接口問道:

奧賴里•奧賴利先生(按:議員):「是否已經發出類似指示,對於膽敢進行愛爾蘭體育運動的人形牲口,也加以屠宰?」

奧爾弗士先生:「回答是否定的。」

愛獨人士擔心英人將他們「口蹄疫」掉,而猶太人卻又被愛獨人士視為無救的口蹄疫患者:「那樣的傢伙(按:指布盧姆),一把抓住扔在背時的(按:指該死的)海裡才是替天行道。有正當理由的殺人。」(上,731)本書中最後一次提到口蹄疫的地方,就是猶太人和口蹄的組合。布盧姆在看報紙時,先是在「一千人喪生」與「里克•狄格南先生的葬禮」諸字之間看到「口蹄疫」,隔一頁繼而出現談到以色列人和口、蹄的話:

致希伯萊人的第一封信登了嗎?他一獲得下巴的允許便問道。經文內容:張開口來,將自己的蹄子放入(按:原文為open thy mouth and put thy foot in it而口蹄疫則為foot and mouth disease)。──登了。真的,布盧姆先生說:「雖然起初他以為他問的是大主教,但他又加上了蹄子和口就不可能有聯繫了」(下,1190)。

至於布盧姆本身與口蹄疫的密切關係,至少小說在近尾聲時又給了我們一個暗示:「他(布盧姆)感到腳底有良性而持久的疼痛,因為/⋯⋯/撥弄一下那大腳趾頭的趾甲並輕輕地扯下一小片」(下,1302)。布盧姆在都柏林的遊蕩可說是一趟「反猶遭遇之旅」,喬依斯這本鉅著《尤利西斯》也可說是一本猶太民族命運的縮小版。

1995年,法學教授兼作家徐林克(Bernhard Schlink,1944-)的暢銷小說《為愛朗讀》會以一個「文盲」的納粹集中營管理員作為全書關鍵角色,動機絕對與納粹的「焚書」有關,而書中一場被押解赴另一集中營的猶太人因被關在教堂裡卻在空襲時被活活燒死的場景更是關鍵,再看「水」之母題在該小說中的份量(「滅火」和「洗滌身體及靈魂」兩大功能),以及透過閱讀經典文學作品所傳達「再教養」的用意彰彰甚明。容我再強調一次:納粹以「焚書」始而「燒人」終,兩個世紀、數個世代的教養(BILDUNG)竟然免不了一場12年的「焚書燒人」浩劫,怎能不叫人驚駭莫名!?人性脆弱這般,政權兇殘至此,怎是一句「引以為戒」可以了得?!

「禁書」?50歲以上的台灣人並不陌生,但今日的學校教育裡,台灣文學史可貨真價實?「燒人」?關死多少政治犯的「綠島」以前不就叫「火燒島」?而當年的「高級文盲」誰招認了?誰懺悔了?誰贖罪了?為本書作導讀,我倒是不時想到「寬容」與「容忍」之間的辯證及「轉型」和「整型」之間的弔詭。儘管是他國史,翻翻中國近代史,讀讀台灣史,於台灣人,於中國人何其有益。

蓋經過長期的洗腦過後,若未經深度的反省,正義常易陷入「無感復甦」的窘境,德國人花了超過半世紀的時間來反省這場浩劫,某種程度來看,其努力雖仍是現在進行式,但已見反省的果實。於是,本人欣見本書中文版在台上市,茲鄭重推薦之。

 

1 參閱Ingke Brodersen/Rudiger Dammann: Zerissene Herzen(被撕碎的心). Die Geschichte der Juden in Deutschland(德國猶太人史),F./a.M.: Fischer, 2006, P. 94.

2 佛洛依德等著,《佛洛依德傳》,廖運範譯,台北:志文,19991969初版),頁10.

3 參閱仝上,頁249.

4 Sigmund Freud, Die Traumdeutung《夢的解析》, F./a.M.: Fischer, Studienausgabe, 1972, p. 208. 這邊的「人行道」是用法文的trottoir,在當時是德文堛漸~來字,等於 ‘Burgersteig’ 亦可直譯為「市民道」。那人言下之意,就有「猶太人不屬於市民之意」。當時人行道高於馬路,而路面由於不似今日舖柏油,又是讓馬和馬車行走,所以泥濘非常多。布雷希特(B. Brecht)在他的《克先生言論集》(Die Geschichten von Hrn. K)裡也用了這個弱勢者被強勢者從人行道上趕下來的情節。(Vaterlandsliebe, Hass gegen Vaterlander

5 參閱何宛倩,《歐洲基督教世界的化外之民。猶太人的宿命與掙扎(1300-1750)》,台北:稻香,1999,頁117

6 亦可譯為「謝洛克」,見梅貽寶,〈開封的猶太人〉,頁219

7 莎士比亞,〈威尼斯商人〉,《莎士比亞戲劇第一輯》,第二部,朱生豪譯,台北:世界書局,1980,頁15。莎士比亞賦予/塑造猶太人這樣的形象,仍令幾百年後的猶太人憤恨不平,這點高天恩在他的〈猶太文化、猶太文學、猶太人〉一文中亦有提及(《幼獅文藝》,19945月號,頁70。)這篇文章詳盡地介紹了當代美國文學裡的「猶太」因子,頗有參考價值。

8 莎士比亞,〈威尼斯商人〉,頁24

9 李長林,〈近代中國對猶太人的瞭解與態度〉,《歷史月刊》,19945月號,頁94。李氏在該文中對猶太人在中國的歷史軌跡有相當詳盡的著墨,尤其所提之一手資料甚有參考價值。

10 仝上。可惜該文並未指出郭實臘的原名。

11 徐新,凌繼堯編,《猶太百科全書》,「猶太人漢語稱謂條」。

12 仝上。

13 時為1929年,參閱孫建中,〈一支孤立於中國境內之猶太人初探〉,《史學》,19936月,頁98101

14 仝上。

15 有關《城堡》一書,請參閱筆者為該小說所寫之導讀〈道可道,非常道。卡夫卡,非常卡〉,卡夫卡,《城堡》,熊仁譯,台北:桂冠,1996,ixxxi

16 當然,光是小說本身並不能證明這些主角都是猶太人。

17 雷貝嘉•索爾尼(Rebecca Solnit),《浪遊之歌:走路的歷史》(Wanderlust:a history of walking),刁筱華譯,台北:麥田,2001,167。這堛滿u流浪的猶太人」指的是德文的Der ewige Jude,意為「永遠的猶太人」,隱有厭嫌之意,但也透露著猶太人的韌性。

18 梅貽寶,〈開封的猶太人〉,《清華學報》,171/2,一九八五年十二月,頁223

19 Israel“在西伯來文裡本指「與神(或上帝)摔跤」,猶太人先祖雅各乃因此得名,見徐新,凌繼堯編,《猶太百科全書》,上海:人民出版社,一九九八,「猶太人」條。

20 筆者曾為文〈《尤利西斯》堛漱f蹄疫〉,刊於自由時報,民86,4.24,33

21 詹姆斯•喬伊斯,《尤利西斯》,上卷,金隄譯,台北:九歌,115頁。